第770章 灯火阑珊处,回眸已倾城

类别:女生频道 作者:迷茫期中字数:4334更新时间:26/05/31 20:24:23
    殿内的气氛正热闹。

    几个蒙古世子围在一起,不知谁说了句什么,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,震得珐琅灯罩里的烛火都晃了晃。

    留京的王公子弟们则聚在另一侧,端着酒杯低声交谈,话题从诗词歌赋拐到了今冬的雪,又从今冬的雪拐到了前门外新开的那家酒楼。

    巴特尔站在人群边缘,石青色的长袍在灯火下泛着沉稳的光泽。

    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;

    又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    呼伦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,靴底踩在地毯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正要开口催促,殿门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殿内的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。

    胤禔走在最前面。

    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织金蟒袍,腰系金带,面容英挺,眉目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,不笑的时候像一柄出鞘的长刀,寒光凛凛,逼得人不敢直视。

    可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落在胤礽身上时,那层寒冰就像被春风吹化了一般,眉眼间浮起淡淡的温和。

    胤祉跟在后面,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暗纹夹袍,腰系白玉带,手里攥着一卷书。

    他的面容清癯,眉目间带着书卷气,不紧不慢地走着,像在自家书房里散步。

    胤禛走在胤祉身侧,一身石青色的袍子,腰系白玉带,面容沉静,看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
    胤祺走在稍后面,穿一件驼色的暗纹长袍,腰系白玉带,面容敦厚,眉目间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
    胤祐走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暗纹长袍,腰系白玉带,面容清秀,眉目间带着几分腼腆。

    他的步子不快,可很稳。

    他的手里没有攥书卷,也没有端酒杯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,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,不争不抢,可自有方向。

    胤禩走在最后面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暗纹长袍,腰系白玉带,面容俊秀,眉目间带着和煦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殿内众人脸上扫过,不疾不徐,像在翻一本有趣的书。

    每扫过一个人,他的嘴角就微微弯一下,不多不少,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乌兰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,凑近阿古拉压低声音。“那位是谁?穿玄色长袍那个。”

    阿古拉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你都没见过?”

    “我头一回来京城。你问我,我问谁?”

    乌兰又转过头望向巴图尔,巴图尔正盯着胤禔看,眼睛一眨不眨,半晌才憋出一句。“是大阿哥。”

    乌兰的手抖了一下,杯中的酒洒出几滴,落在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胤禔走到胤礽面前,脚步停下,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弟弟,目光从弟弟的眉眼扫到衣襟,又从衣襟扫到袖口,最后落在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。

    “喝凉茶对胃不好,让何玉柱换一杯热的。”

    胤礽抬起头望着大哥。“不碍事。喝着正好。”

    胤禔没有再说,在胤礽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。

    胤祉、胤禛、胤祺、胤祐、胤禩依次落座。

    几个小阿哥围在旁边,胤禟已经站起来了,胤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,胤祥从窗边走过来,胤禌从胤祹身后探出脑袋,胤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皇子们围着胤礽坐了一圈,有的在喝茶,有的在剥橘子,有的在低声说话,有的安安静静地坐着,目光却一直落在二哥身上,像一朵朵向日葵,围着太阳转。

    殿内的蒙古子弟和留京的王公子弟们望着这一幕,谁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,有人悄悄放下酒杯,有人悄悄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。

    巴特尔站在人群边缘,攥着茶杯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
    那个人坐在皇子中间,被皇子们簇拥着,像众星拱月。

    月白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银灰色的端罩披在肩上,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。

    那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,侧过头听旁边的小阿哥说话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揉一下那个小阿哥的脑袋。

    那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,旁若无人。

    呼伦蹲在巴特尔椅子旁边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目光在胤礽和那些皇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。

    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嘴唇动了几次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直到看见胤禔亲手把那杯凉透的茶从胤礽手边拿走、又让何玉柱换了一杯热腾腾的龙井端上来,他终于憋不住了,伸手拽了拽巴特尔的袖子。

    “大哥,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觉得……还是一会儿再过去吧。”

    巴特尔低着头,望着手里那只已经攥了很久的茶杯。

    杯中的茶汤早就凉了,碧绿的叶片沉在杯底,一片一片叠在一起,像睡着了似的。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当着人家兄弟的面跟人家搭讪——会被打的。”

    呼伦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条草原上的铁律,“大哥你瞧见了没有,那些皇子都围着那位公主坐,有人端茶,有人递点心,有人剥橘子,有人凑过去小声说话。

    那架势,像护着一只小金凤凰。

    你这时候上去搭讪,人家兄弟们不得把你从头到脚打量个遍?

    万一觉得你不怀好意,把你撵出去都是轻的,暗地里还得给你记上一笔。

    将来提亲的时候翻出来说——‘此人唐突,不可托付’——你冤不冤?,”

    巴特尔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呼伦说的是对的。

    那些皇子们围着那个人的姿态,不是客气,不是礼貌,是发自内心的亲近。

    他现在上去,说什么?

    说“在下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巴特尔,敢问公主芳名”?

    不用皇子们瞪,他自己先臊死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大哥,你听我的。别急,别莽。”

    呼伦把巴特尔的袖口攥出好几道褶子,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    “一会儿宴会结束,皇上说不定会问。

    问今年来的这些蒙古世子、台吉,哪个骑射好,哪个通晓文墨,哪个稳重,哪个毛躁。届时所有人都会盯着看——那就是你的机会。

    你站出来,大大方方地说:臣略通骑射,读过几年书,不敢说精通,只是阿爸请了师傅在家教,底子不薄。

    不用多说,也不用刻意表现。话说得稳,气度不输人,就赢了一半。

    你在帘子前面站得堂堂正正,她在帘子后面自然看得见。第一印象好了,便是成了个好的开头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把巴特尔袖口上那几道被他攥出来的褶子拍平。

    “大哥,皇上若问你对哪位公主印象深,你就直说。

    今儿个在偏殿,远远看了一眼,虽隔着纱帘看不清面容,可那位公主的气度,臣印象深刻——这话不卑不亢,既说了实话,又不显得轻浮。

    皇上听了不会怪罪,反倒会觉得你实诚。”

    巴特尔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然后——”

    呼伦往前探了探身子,膝盖差点撞上椅子腿,又连忙收住,“皇上可能会让人引你过去,简单说几句话。

    不会太长,就是几句客套话——‘这是朕的几公主’‘这是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的世子巴特尔’。

    你行礼,她回礼,然后退回来。就那么一小会儿,几息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速快了许多,像生怕巴特尔中途打断他,又像这些话在他肚子里憋了整整一天,再不倒出来就要溢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可就这几息,你能看清她长什么样,能听清她说话的声音,能知道她的封号、排行、生母是谁。

    这些信息,比你在这儿瞎猜一个月都有用。”

    巴特尔顿了顿。“皇上会问吗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呼伦没有犹豫,“赵主事说了,每次蒙古王公进京议亲,皇上都会当着众人的面问问年轻人的看法。

    看你说话稳不稳,看你眼神正不正,看你是不是冲着驸马爷的位子来的。

    你若吞吞吐吐、眼神闪躲,皇上便知道你心里有鬼。

    你若大大方方、实话实说,皇上反而高看你一眼。”

    巴特尔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胤礽身上。

    “好。我听你的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呼伦蹲在椅子旁边,仰着脸望着巴特尔的侧脸。

    烛火将那道被风沙削出的棱角映得忽明忽暗,像草原上被暮色勾勒的山脊线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说话,该说的都说完了,剩下的看大哥自己。

    巴特尔端着茶杯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。

    那人侧着头,正听旁边的人说话,嘴角噙着笑意,眉目温柔。

    珐琅灯的五彩光芒落在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上,被银线吸收,又被白玉簪反射,整个人像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,看得清轮廓,看不清深浅。

    像草原上初秋的晨雾,你知道雾里有花,可你走近了,花还在雾里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正殿的宴席渐入佳境。

    康熙靠在御案后的椅背上,手里端着酒杯,杯中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殿内那些王公大臣的脸上扫过,听他们谈论草原上的草场、牲畜、风雪,今年各部的收成、明年开春的转场路线,边贸的茶马互市、盐铁交易的价钱。

    有人说得头头是道,有人不过是附和几句。

    康熙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问一句,不咸不淡。

    蒙古王公们的酒量很好,几轮下来,脸上不见酒意,说话条理分明。

    科尔沁部一位老亲王端着酒杯站起来,声如洪钟,说博尔济吉特氏与皇室世代联姻,血脉相连,情同一家。

    康熙举杯回应,说满蒙一家,骨肉相亲,这话对。

    殿内又饮了一轮。

    康熙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巴雅尔身上。

    “巴雅尔,你那个长子巴特尔,朕在殿上见过。骑射不错,人也稳重。他今年多大?”

    “回皇上,十六。”

    康熙点了点头。“十六,不小了。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御驾亲征了。”

    巴雅尔欠了欠身。“臣这个孩子,骑射尚可,文墨也读过一些。

    论胆识,论谋略,不敢与皇上当年相比。

    臣只盼他不给祖宗丢脸,不给朝廷添乱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个阿爸,管得严。”康熙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    巴雅尔低下头。“臣不敢。只是这孩子性子急,怕他冒失,惹皇上不高兴。”

    康熙端起酒杯,没有喝,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年轻人,性子急不是坏事。朕年轻时性子也急。可急要急在正地方——该急的时候急,不该急的时候稳住。你回去告诉他,朕看好他。”

    巴雅尔跪下去。“臣代巴特尔,谢皇上恩典。”

    康熙摆摆手,示意他起来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偏殿内的气氛与正殿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正殿是老一辈的酒局,觥筹交错间藏着试探与权衡;

    偏殿是年轻人的天下,酒杯碰得响,话说得敞亮,笑声从门缝里钻出去,顺着走廊飘进正殿,惹得几个老亲王侧目皱眉。

    胤礽靠在椅背上,手里端着那杯新沏的龙井,茶汤清亮,热气袅袅。

    他听着胤禟和胤䄉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,没有插话。

    “九哥,你那望远镜带了没有?”胤䄉凑过来。

    “带了。在怀里。”胤禟拍了拍衣襟,“你又要借?”

    “看看嘛。又看不坏。”

    “上次你看了,镜片上糊了个手印,我擦了半宿。”

    胤䄉讪讪地缩回去。

    胤祥坐在胤礽身侧,手里捧着茶杯,目光在殿内那些蒙古世子的脸上转了一圈,又转回来,压低声音:“二哥,您方才说看人不是看时间长短。那个穿石青色长袍的,您看出什么了?”

    胤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侧过头望着胤祥。“哪个?”

    “靠窗那个。佩刀挂左侧,刀鞘上有红宝石。”

    胤礽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上。

    那人正低头喝茶,看不清面容,可坐姿端正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扎根在冻土里的松树。

    “坐得住,稳当。人多的时候不凑热闹,人少的时候不露怯。

    该看的时候看,该听的时候听,该等的时候等。这种人,心里有数。”

    胤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,目光却还在那个人身上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