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8章 腊月宫宴开金阙,少年心事入觥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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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生频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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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茫期中字数:4798更新时间:26/05/29 21:36:54
酉时将至,驿馆门口灯火通明。
苏赫巴鲁站在台阶上,一身崭新的藏蓝长袍,腰系银带,佩刀挂在左侧,刀鞘上的银饰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手里拿着名单,一个一个地点名,点到一个,那人便从队列里应一声。
“巴特尔。”
“在。”
“阿尔斯楞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呼伦。”
“在。”
点完名,苏赫巴鲁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,转身对巴雅尔点了点头。“王爷,人都齐了。”
巴雅尔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一身石青色蒙古长袍,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褐色水獭皮,腰系金带,头戴貂皮帽,脚蹬牛皮靴,帽檐压得低低的,遮住了额头那道被风沙刻出的深纹。
他的目光扫过众人,没有说话,转身上了马车。
巴特尔跟在后面,上了第二辆马车。
阿尔斯楞和呼伦坐在他对面,车厢里光线暗淡,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线,落在阿尔斯楞的膝头,像几根金色的丝线。
*
马车启动了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
巴特尔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——店铺已经打烊了,门板一扇一扇地排着,招牌在暮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。
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,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正匆匆往家赶,缩着脖子,脚步急促。
远处皇宫的方向,灯火通明,那片亮光在夜色中像一片沉静的海,海面下涌动着无数他不知道的事。
“大哥,你紧张吗?”阿尔斯楞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那你腿抖什么?”
巴特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没有抖。他抬起头瞪着阿尔斯楞。“没抖。”
“抖了。”呼伦在旁边帮腔,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巴特尔把车帘放下,靠在车壁上。“路不平,马车颠的。”
阿尔斯楞和呼伦对视一眼,谁都没有再说话,可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,一个比一个弯得高。
*
马车在宫门口停下。
守门的侍卫上前查验腰牌,苏赫巴鲁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腰牌递过去。
侍卫接过,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挥手放行。
马车缓缓驶入宫门。
门洞深邃,车轮碾过石板,回声嗡嗡的,像有人在头顶敲钟。
走出门洞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宽阔的广场,高大的宫殿,金黄色的琉璃瓦在灯火下熠熠生辉,汉白玉台阶从殿基一直铺到广场中央。
巴特尔下了车,站在广场上,仰头望着太和殿。
夜色中的太和殿比白日里更威严,檐角挂着灯笼,橘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摇晃晃,将殿顶的脊兽照得忽明忽暗,像活了过来。
“走吧。”巴雅尔从后面走上来,步子不快不慢。
*
乾清宫,灯火通明。
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,王公大臣、蒙古王公、满汉官员,按品级分坐两侧。
巴雅尔带着两个儿子在侍从的引导下走到自己的席位,在主桌坐下。
巴特尔坐在父亲身侧,阿尔斯楞坐在他旁边。
呼伦没有跟进来——他的品级不够,只能在外面的偏殿候着,跟着苏赫巴鲁和几个侍卫坐在偏殿的角落里,面前摆着茶水点心,可谁也没心思动,耳朵都竖着,听着正殿那边的动静。
巴特尔的目光从殿内扫过,一张一张脸看过去——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。
认识的是在朝堂上见过的那些大臣,不认识的更多。
蒙古各部的王公、贝勒、贝子,有的穿着蒙古长袍,有的穿着清朝官服,坐在一起低声交谈。
巴特尔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,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。
他在找。
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找谁,只知道——那个人应该在这里,在帘子后面。
他看不见她,可她看得见他。
殿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康熙从侧门走进来,明黄色朝服,东珠朝冠,面容肃穆。
众人齐刷刷跪下去,山呼万岁。康熙走到御案后坐下,抬手。“都起来吧。”
众人起身落座。
康熙端起酒杯。“今日设宴,款待诸位爱卿。满蒙一家,骨肉相亲。来,共饮此杯。”
众人举杯,共饮。
*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活络起来。
蒙古王公们开始互相敬酒,有人站起来走到邻桌攀谈,有人隔着几张桌子举杯示意,有人拉着旁边的人聊起草原上的事——哪里的草场好,哪里的水源足,今年的牲畜过了冬没有。
巴特尔没有动。
他端着酒杯,坐在那里,目光不时扫向殿内那一侧。
那里挂着纱帘,朦朦胧胧的,能看见帘子后面有人影晃动,可看不清谁是谁。
纱帘是淡青色的,很薄,灯火从帘子后面透过来,将那些身影映成一幅模糊的水墨画。
有人起身,有人坐下,有人侧过头与旁边的人说话,可都只有轮廓,没有面目。
“大哥。”阿尔斯楞压低声音,“你看什么呢?”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你从进殿就开始往那边看。那边是女眷席。”
巴特尔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酒很辣,从喉咙一路烧下去。
有人走过来。
是个年轻人,穿着宝蓝色蒙古长袍,腰系金带,面容英挺,眉目间带着几分倨傲。
他走到巴特尔面前,举起酒杯。“巴特尔?好久不见。”
巴特尔抬起头,认出了来人——土默特部的小王爷,乌兰。
两人小时候在那达慕上见过,比过射箭,赛过马。
乌兰赢了半箭,他赢了一马,算是平手。“乌兰,好久不见。”
乌兰在他旁边坐下,举杯碰了碰他的杯沿。“听说你去了南苑靶场?看了那批新枪?”
“看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比弓箭快。打得远,打得准,打得快。”
乌兰放下酒杯,靠回椅背。
“你也这么说。看来那枪是真厉害。可我不服。弓箭练了十几年,枪练几个月就能上战场,这公平吗?”
“战场上,没有公平不公平。只有活人和死人。”
乌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说话噎人。”
巴特尔端起酒杯,没有喝。“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不服输。这是好事。”
乌兰望着他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“你变了。小时候你话没这么多。”
“小时候话少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现在话多了,是知道该说什么了。”
乌兰没有再问,举杯碰了碰他的杯沿,站起身,去敬下一桌了。
巴特尔坐在那里,目光又落在那道纱帘上。
帘子后面,有人站起来,走到另一侧,又有人坐下。
人影晃动,像风吹过湖面,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他盯着那道帘子,盯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涩。
阿尔斯楞从旁边递过来一杯茶。“大哥,喝口茶。别看了。”
巴特尔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龙井,清香冽口,可他没尝出味道。
宴席继续进行。
蒙古王公们开始献歌。
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,唱了一首草原上的长调,声音苍凉悠远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歌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,有人低声跟唱,有人闭着眼听,有人端着酒杯一动不动,眼眶微微泛红。
那些在京城住了多年、许久不曾回过草原的人,此刻都沉默了。
巴特尔听着那歌声,忽然想起草原上的夜晚。
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天边,清辉洒在无边的草场上,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风吹过草尖,沙沙的响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。
远处牧人的篝火明明灭灭,火光映着帐篷的白毡,温暖而遥远。
他有多久没回草原了?
从草原来到京城,走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,不长。
可他觉得已经过了很久。
久到他快要记不清额吉熬的奶茶是什么味道。
久到他快要忘记铁木真追着他喊“大哥”时那副没牙的嘴。
长调唱完了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,然后掌声响起来,稀稀拉拉的,很快便停了。
康熙举杯,众人又饮了一轮。
巴特尔放下酒杯,目光又落在纱帘上。
这一次,他看见帘子后面有个人影站了起来,走到帘子边,停了一下,像是在看什么。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只看见一个轮廓——身量不高,肩背挺直,头上戴着什么,在灯火下闪了一下光,像是一支簪子。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个人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去了。
纱帘晃了晃,恢复了平静。
巴特尔盯着那道帘子,盯了很久,久到阿尔斯楞又在旁边拽他的袖子。
“大哥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巴特尔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,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他没有皱眉。
*
宴席还在继续,蒙古王公们的歌声刚落,康熙放下酒杯,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年轻的面孔——巴特尔、乌兰,还有几个蒙古部落的世子、台吉,以及皇子列里那几个按捺不住的少年。
他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梁九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告诉保成,让他带着年轻人到偏殿坐坐。这边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,他们拘束。”
梁九功应了一声,快步去了。
消息传到皇子列里时,胤禟正端着酒杯假装在品,其实杯里早就没酒了。
胤䄉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葡萄干,一颗一颗排在碟子边上,排成一圈又一圈,数到第三十颗的时候已经忘了前面数到哪儿了。
胤祥坐得端端正正,可他的目光一直在殿内扫来扫去,一会儿看看蒙古王公,一会儿看看纱帘后面的女眷席,一会儿又看看殿门口——二哥去更衣了,怎么还没回来?
胤禟第一个站起来,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搁,扯了扯胤䄉的袖子。“走了。”
胤䄉把那碟数了一半的葡萄干推开,连忙跟着站起来。
胤祥跟在两个哥哥后面,走出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殿门口。
二哥还没回来。
偏殿在乾清宫西侧,比正殿小得多,可布置得精致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金地毯,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,临窗摆着几张花梨木的桌案,案上放着茶点水果。
殿内点着几盏铜胎珐琅落地灯,灯光透过五彩的珐琅罩子,将整个殿宇映得流光溢彩。
胤禟第一个冲进去,在殿内转了一圈。“这地方好。”
胤䄉跟着进来,被珐琅灯的光晃得眯了眯眼,揉了揉眼睛。“太亮了,晃眼。”
胤禟白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懂,这叫情调。”
胤祥没有凑过去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那片被灯火映红的夜空。
巴特尔跟在众人后面走进偏殿,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阿尔斯楞坐在他旁边,呼伦从偏殿角落冒出来。
他品级不够进正殿,可偏殿的聚会没那么多规矩,一早就溜了进来,占了角落里一个位置,奶茶喝了两碗,点心吃了一碟,正百无聊赖地数梁上的彩绘图案。
数到第八条龙的时候看见巴特尔进来,眼睛一亮,放下茶碗凑过来,蹲在巴特尔椅子旁边压低声音。“大哥,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?”
“谁?”
“没看清。就看见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,从正殿那边过来,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。走得很快,一晃就过去了,没来得及看清脸。”
呼伦顿了顿,“可那人走路的样子,不像寻常人。”
巴特尔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月白色。
他攥了攥拳头,松开,又攥了攥。
*
不多时,蒙古各部的年轻子弟也陆续到了。
土默特部的小王爷乌兰、科尔沁部的台吉阿古拉、察哈尔部的世子巴图尔,还有几个巴特尔叫不上名字的,三三两两走进来,在殿内各自找了位置坐下。
蒙古人在一块儿,说蒙古话,喝酒,聊草原上的事——哪里的草场好,哪里的水源足,今年的牲畜过了冬没有。
乌兰又凑过来,举着酒杯要跟巴特尔碰,说方才在正殿没喝够。
巴特尔端起茶杯。“我不喝酒了。以茶代酒。”
乌兰也不勉强,仰头把杯中酒干了,把空杯往桌上一顿。“巴特尔,你今日心不在焉。是不是在想什么人?”
巴特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可耳朵尖已经出卖了他。
乌兰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开了。
殿内又进来几个人,是留京的王公子弟,穿着满式袍服,腰佩玉带,举止斯文,说话也客气。
他们跟蒙古子弟不太熟,可年轻人聚在一起,几杯酒下肚,话就多了。
有人问草原上的事,有人问京城的规矩,两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胤禟端着一杯茶,靠在桌案边,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,没什么兴趣,低头喝茶。
胤䄉蹲在角落里,又开始了数葡萄干这项大业,碟子里的葡萄干被他数了好几遍,每次数到一半就被打断,然后又从头开始。
胤祥站在窗边,望着窗外那片被灯火映红的夜空。
二哥怎么还没来?
巴特尔坐在靠窗的位置,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通往正殿的门上。
门开着,能看见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,可都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。
呼伦蹲在他椅子旁边,手里捧着一碟点心,嘴里嚼着,含糊不清地说:“大哥,你别看了。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巴特尔没理他。
就在这时,走廊上传来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