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5章 仁心一点春风暖,万家灯火见君恩

类别:女生频道 作者:迷茫期中字数:4515更新时间:26/04/04 10:22:20
    回到客栈,胤禔正在院子里等着。他见胤礽回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确认弟弟没事,才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去工地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百姓,怎么样?”

    胤礽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何玉柱连忙端来热茶。

    他喝了一口,轻声道:“怕。怕得厉害。怕被赶走,怕地被没收,怕日子过不下去。”

    胤禔沉默片刻。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

    “我说,没人赶他们走,也没人没收他们的地。犯了错,该罚的罚了。罚完了,日子照过。”

    胤禔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让那个赵大去洋人那儿看机器,他肯去?”

    “肯。”胤礽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“他怕,可他更想知道,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。知道是什么了,就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胤禔望着弟弟,忽然笑了。“保成,你比大哥想的,还要好。”

    胤礽摇摇头。“大哥,我只是觉得,那些百姓,也是人。他们会怕,会不懂,会犯错。可只要给他们机会,让他们明白,让他们看见,他们就会改。”

    胤禔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那一下,很轻,可那一下里,有太多太多。

    *

    过了几日,哈里森那边传来了消息。

    工厂已经清理干净了,机器正在重新组装。那几个受伤的洋人也已经痊愈,愿意继续留在广州,跟着哈里森干。

    至于教徒弟的事,哈里森满口答应。

    他说,只要朝廷愿意派人来,他就愿意教。教多少都行,教到会为止。

    胤礽收到消息时,正在窗前看书。他放下书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笑了。

    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。【宿主,那个洋人答应教徒弟了?】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【他这么爽快?不会有诈吧?】

    胤礽摇摇头。“不会。他是商人,商人重利。他看得出来,跟朝廷合作,比他自己单干,赚得多,也安全。”

    小狐狸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便不再问了。

    *

    选学徒的事,胤礽交给了陈文翰。

    他的要求很简单:年轻,肯学,不怕吃苦。

    是不是读书人不要紧,有没有功名也不要紧。只要肯学,就行。

    陈文翰领了命,很快就选出了第一批学徒。

    一共十二个人,有农民的儿子,有工匠的徒弟,也有落魄的读书人。

    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,最小的才十六,都是一水儿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胤礽见了他们一面。

    那十二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,有的紧张,有的兴奋,有的手足无措,有的两眼放光。

    他望着他们,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。

    “你们知道,你们要去学什么吗?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举起手,怯生生地道:“去学洋人的本事。”

    胤礽点点头。“对。学洋人的本事。学了回来,教给别人。一个教十个,十个教百个。慢慢地,咱们就都会了。会了,就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,一字一句道:“我等着你们学成归来。”

    十二个年轻人齐刷刷地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
    *

    送走了学徒,胤礽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
    小狐狸跳上窗台,蹲在他手边,也望着那片天空。

    【宿主,你说他们能学会吗?】

    “能。”胤礽轻声道,“只要肯学,就一定能。”

    【学成了呢?】

    “学成了,回来教别人。一个教十个,十个教百个。慢慢地,就都会了。”

    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,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。

    胤礽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绚烂的晚霞出神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看见胤禔正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
    “保成,该喝药了。”

    胤礽走过去,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,苦得微微皱眉。

    胤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几块蜜饯,递到他面前:“给。”

    胤礽拿了一块放进嘴里,那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,将药的苦涩一点一点冲淡。他含着蜜饯,望着大哥,忽然开口:“大哥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胤禔一怔,笑了笑:“谢什么?一碗药、几块蜜饯,也值得你谢?”

    “不是谢这个。”胤礽摇摇头,声音轻了下来,“谢谢你一路陪着我,从京城到广州,千里之遥,你一句怨言都没有。

    谢谢你替我挡了那么多事——在洋人面前护着我,在官员面前替我说,在那些闹事的百姓面前替我挡着。还有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望着胤禔的眼睛,声音更轻了:“谢谢你从来不肯说出口的那些话。我知道,你不说,是怕我担心,怕我觉得自己连累了你。可我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胤禔望着他,眼眶有些泛红,喉结滚动了一下,却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伸手,在弟弟肩上轻轻拍了拍。那力道不轻不重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
    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
    又大又圆,挂在南国的天空上,将整座广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里。

    兄弟俩并肩站在窗前,谁也没有再开口,可那份沉默里,比任何话语都更沉、更暖。

    *

    罚劳役的第二天,胤礽又去了工地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惊动太多人,只带了胤禔和何玉柱,换了身寻常的衣裳,远远地站在城墙根下,望着那几个弯着腰砌墙的身影。

    赵大比前几天干得更利落了。

    他手上的伤已经结了痂,动作也熟练了许多,不再是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。

    偶尔还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,虽然声音低,可那姿态比头一日松弛了不少。

    胤礽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胤禔跟在他身边,沉默了一路。

    回到客栈,胤礽在窗前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大哥,那几个罚劳役的,家里怕是日子不好过。”

    胤禔一怔。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
    胤礽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缓缓道:“赵大是家里的顶梁柱,上有老下有小,一家人都指着他过活。

    如今他被罚了劳役,工钱没了,地也没人种,家里只怕揭不开锅。其他人也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几分。“他们犯了错,该罚。可不能让他们的家里人跟着遭罪。”

    胤禔沉默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  胤礽想了想,道:“我想给他们家里送些银子,再送些伤药。赵大手上还有伤,干活不方便,得敷药。其他人也有伤,也得治。”

    胤禔点点头。“行。大哥让人去办。”

    胤礽摇摇头。“不用派人。我想亲自去。”

    胤禔一怔。“亲自去?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哥,”胤礽打断他,目光沉静而坚定,“我想亲眼看看,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。光听人说,不够。”

    胤禔望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来。“那大哥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翌日清晨,胤礽换了一身半旧的衣裳,带着胤禔和何玉柱,跟着陈文翰派来的一个差役,往赵家庄去了。

    赵家庄在广州城北,离工地不远,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。

    村子被大片的水田环绕,田里的秧苗已经长得很高了,绿油油的一片,在晨风里轻轻摇摆。

    可那些田,有一半是荒着的。草长得比秧苗还高,田埂也塌了好几处,显然好久没人打理了。

    差役指着村口第一间土坯房,低声道:“殿下,那就是赵大的家。”

    那房子很小,土墙已经裂了好几道缝,屋顶的茅草也稀稀疏疏的,有几处甚至能看见天空。

    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,头发花白,腰弯得像一张弓,正低着头搓麻绳。

    她搓得很慢,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可她还是搓得很认真,一根一根,仔仔细细。

    胤礽走过去,蹲下身,轻声道:“老人家,您是赵大的娘?”

    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望着他,有些茫然。“是啊。大人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赵大的朋友。他托我给您带些东西。”

    老妇人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我那苦命的儿啊……他怎么样?他吃得好吗?睡得好吗?手上的伤好了没有?”

    胤礽心里发酸,轻声道:“他很好。伤也快好了。再过些日子就能回来。您别担心。”

    他从何玉柱手里接过一个包袱,打开来,里面是几锭银子和几包伤药。

    “这是他让我带给您的。银子您留着花,药是给他自己的,您收着。”

    老妇人望着那些银子和药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,握住胤礽的手,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可那手是暖的。

    “大人,您是大好人……我儿犯了错,该罚。可他上有老下有小,一家人都指着他过活。

    他不在的这些日子,家里揭不开锅,孙子上不了学,儿媳妇也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起来。

    胤礽蹲在那里,听着那哭声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赵大在工地上跪着求他“别赶我们走,别没收我们的地”时的模样。

    想起那双手在砌墙时一直在发抖——不是累的,是怕的。怕家里人饿肚子,怕日子过不下去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来,轻声道:“老人家,您放心。赵大的事,我会安排好。他家里的地,官府会派人帮着种。

    您孙子上学的束脩,官府也会出。等他回来了,日子照过。地照种,田照耕。”

    老妇人愣住了,抬起头望着他,嘴唇哆嗦着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她只是跪下去,要给胤礽磕头。

    胤礽连忙扶住她。“老人家,别这样。赵大犯了错,该罚。可他家里人是无辜的。不能让你们跟着遭罪。”

    老妇人泣不成声,只是攥着他的手,不肯松开。

    *

    从赵大家出来,胤礽又去了其他几户人家。

    每一家都差不多——破旧的房子,年迈的父母,哭哭啼啼的女人,面黄肌瘦的孩子。

    他把银子和伤药一份一份地送出去,又把官府会帮着种地、会出束脩的话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那些人家听了,先是愣住,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

    有的跪下来磕头,有的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,有的抱着孩子哭成一团。

    胤礽一一扶起来,一一安慰,心里却越来越沉。

    走完最后一家,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望着那片荒了大半的水田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胤禔站在他身边,也望着那片水田。“保成,你做得对。这些人家,确实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胤礽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何玉柱走过来,低声道:“殿下,马车备好了。咱们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胤礽没有动。他望着那片水田,忽然开口:“大哥,你说,要是赵大当初没有听信谣言,没有带着人去砸工厂,他这会儿应该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胤禔想了想。“在地里干活。种田,除草,施肥,等着秋天收成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家里呢?”

    “老母亲在家里搓麻绳,媳妇做饭,孩子上学。”

    “日子虽然穷,可过得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胤礽沉默片刻,然后轻声道:“他犯了错,该罚。可罚不是目的。让他记住,让他明白,让他的日子还能过下去,才是。”

    胤禔望着弟弟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胤礽的肩膀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回到客栈,胤礽让何玉柱把陈文翰请来。

    陈文翰来得很快,一进门就要行礼。胤礽摆摆手,让他坐下。

    “陈大人,孤今日去了赵家庄,看了那几个罚劳役的百姓家里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一怔,连忙问:“殿下看到了什么?”

    胤礽沉默片刻,然后把那些破旧的房子、面黄肌瘦的孩子、哭哭啼啼的女人、跪下来磕头的老人,一桩一件地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他说得很平静,可陈文翰听着,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。

    “殿下,臣……”

    胤礽摆摆手。“陈大人,孤不是怪你。你管着偌大一个广州府,那么多事要操心,顾不到这些细处,也是常情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望着陈文翰,目光沉静而认真。“可孤想请陈大人做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连忙道:“殿下请说。”

    “那几个罚劳役的家里,官府要派人去帮着种地。地不能荒着,一家老小都指着那点收成过活。

    还有,孩子上学的束脩,官府也出了。不能让他们因为父亲犯了错,就上不起学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连连点头。“臣记下了。臣回去就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胤礽继续道,“工厂停工这些日子,附近的商铺、农户,都受了损失。

    官府也要多少补偿一些。不必多,就是个心意。让他们知道,朝廷没有忘了他们,官府没有不管他们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站起身来,深深一揖。“殿下仁厚,臣替广州百姓,谢殿下恩典。”

    胤礽摇摇头。“不是恩典。是孤该做的。百姓怕,是因为不懂。

    不懂,咱们就教。可教之前,得先让他们把日子过下去。日子过不下去,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
    陈文翰连连点头,拿着名单退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