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4章 律法人情两难全,宽严相济定民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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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生频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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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茫期中字数:4907更新时间:26/04/03 12:40:45
胤礽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广州城的夜色渐深,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,在这南国的春夜里,听起来格外悠远。
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天空,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胤禔也不催他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,等着。
他知道保成在想事,也知道保成想的事,他帮不上忙。
可他能等。等弟弟想明白了,说出来,他听着就好。
良久,胤礽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大哥,那些百姓,有错。聚众闹事,打砸工厂,伤了人,按律当罚。
可他们为什么闹?是因为怕。怕那些没见过的、听不懂的东西。怕变了,日子过不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。“他们的怕,不是没有道理。那些洋人的机器,那些火器,他们没见过,也不懂。
在他们眼里,那是妖物,是灾星,是会招来祸害的东西。
再加上有人传出谣言,说洋人把火器卖给海盗,专门劫掠咱们的商船——他们能不恨吗?”
胤禔听着,眉头微微皱起。“你的意思是,那些百姓,不该罚?”
胤礽摇摇头。“不是不该罚。是不能只罚。罚,是让他们知道,聚众闹事、打砸伤人,是不对的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可罚完了呢?他们还是怕,还是不懂,还是不知道那些洋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。下次再有这样的事,他们还是会闹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胤禔。“所以,我想——罚要罚,可也要让他们明白,他们错在哪里。
更要让他们知道,那些洋人的东西,不是妖物,是有用的,是能让日子过得更好的。”
胤禔沉默片刻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“你说的这些,大哥听懂了。可怎么做?
有的百姓,大字不识几个,你跟他们说那些洋人的道理,他们听得懂吗?”
胤礽想了想。“听不懂,就做给他们看。找几个愿意学的年轻人,送到洋人那里去学。学成了,让他们回来教别人。
让他们亲眼看看,那些机器是怎么转的,那些火器是怎么响的。
让他们亲手试试,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大的用处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。“等他们自己会了,懂了,自然就不怕了。不怕了,就不会再闹了。”
胤禔望着他,目光里有惊讶,有欣慰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。“保成,你这个法子好。比光罚光打,强多了。”
胤礽摇摇头。“这只是我想的。能不能行得通,还得回去跟皇阿玛商议。还要听听陈大人的意见,听听那些百姓怎么说。”
胤禔点点头。“那明天,你去见陈大人,大哥陪你去。”
胤礽望着他,轻轻笑了。“好。”
*
翌日清晨,胤礽起了个大早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南方的空气湿润而温暖,带着花香和海风的气息,和北方截然不同。
他换上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将那份储君的端方与从容,一点一点地披回肩上。
胤禔已经在门外等着了,见他出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点点头。“走。”
*
府衙里,陈文翰早已在二堂候着了。他昨夜一夜没睡,翻来覆去地想太子殿下昨日说的那些话。
那些话,有些他听懂了,有些他没听懂。
可他听懂了一件事——这位年轻的太子,不是来问罪的,是来解决问题的。
见胤礽进来,他连忙起身行礼。“臣给殿下请安。”
胤礽摆摆手,在上首坐下。“陈大人,孤今日来,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陈文翰连忙道:“殿下请说。”
胤礽望着他,缓缓开口:“关于那些闹事的百姓,孤有些想法,想听听陈大人的意见。”
陈文翰一怔,随即正色道:“殿下请讲。”
胤礽将昨夜与胤禔说的那些话,又细细地说了一遍。
罚要罚,可不能只罚。
要让百姓知道他们错在哪里,更要让他们明白,那些洋人的东西,不是妖物,是有用的。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陈文翰的脸色。
那老臣先是惊讶,然后是思索,最后,竟微微点了点头。
胤礽说完,停下来望着他。“陈大人,你觉得如何?”
陈文翰沉默片刻,然后站起身来,向胤礽深深一揖。“殿下仁厚,是百姓之福。臣在广州做了十几年官,见过太多这样的事。
百姓们闹,不是因为他们坏,是因为他们怕。怕那些没见过的、听不懂的东西。怕官府不管他们,怕日子过不下去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胤礽,目光里有些湿润。“殿下方才说的那些——罚要罚,可也要让他们明白,更要让他们看见——臣听了,心里感动。
殿下年纪轻轻,却能想到这一层,臣……佩服。”
胤礽站起身来,虚扶了一把。“陈大人过奖了。孤也只是想着,光罚不教,不是长久之计。这事,还要陈大人多费心。”
陈文翰连连点头。“殿下放心,臣一定尽力。”
*
从府衙出来,日头已经升高了。
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淡淡的白光。
胤礽站在台阶上,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胤禔走在他身边,忽然开口:“保成,你方才说的那些话,大哥都听见了。大哥觉得,你说得对。”
胤礽侧头看他,轻轻笑了。“大哥,谢谢你。”
胤禔摆摆手。“谢什么。走,回客栈。”
胤礽点点头,跟着他向前走去。
*
回到客栈,何玉柱已经备好了药。
胤礽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,又拿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。胤禔在一旁看着,忽然开口:“保成,你说要让那些年轻人去洋人那里学技术,可那些洋人,愿意教吗?”
胤礽想了想。“哈里森那边,应该没问题。他既然答应跟朝廷合作,教几个学徒,也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至于其他的洋人……慢慢来。只要让他们知道,朝廷是真心想学,不是想白占便宜,总会有人愿意教的。”
胤禔点点头,又问:“那学了之后呢?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在洋人那里待着。”
“学了之后,让他们回来。”
胤礽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,“回来教别人。一个教十个,十个教百个。慢慢地,就会了。会了,就不怕了。不怕了,就不会再闹了。”
胤禔听着,忽然笑了。“保成,你这个法子,跟练兵一样。先挑尖子练,练出来了,让他们去带新兵。
一个带十个,十个带百个。慢慢地,就成气候了。”
胤礽一怔,随即也笑了。“大哥说得对。就是这个理。”
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默契,有懂得,也有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。
*
傍晚时分,陈文翰又来了。
他带了一份名单,上面列着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百姓的姓名、籍贯、所犯何事。
胤礽接过名单,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。“陈大人,这几个人,你怎么看?”
陈文翰想了想,老实道:“回殿下,这几个人,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民。
平日里老实本分,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。这次闹事,也是因为听了谣言,一时冲动。
臣审问过他们,一个个都后悔得不行,哭着喊着求饶。”
胤礽沉默片刻。“那个受伤最重的洋人,如今怎么样了?”
陈文翰道:“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哈里森先生那边,也说了不追究,只要赔些医药费就行。”
胤礽点点头。“那就这样。带头闹事的几个,罚劳役半个月,修城墙。
其余的,免了刑罚,让他们去洋人那里看看,看看那些机器是怎么转的,那些火器是怎么响的。
看完回来,每人写一份认错书,当众念给乡亲们听。”
他顿了顿,望着陈文翰。“陈大人,你觉得如何?”
陈文翰沉默片刻,然后深深一揖。“殿下仁厚,臣替那些百姓,谢殿下恩典。”
胤礽摇摇头。“不是恩典。是让他们知道,做错了事,要罚。可罚不是目的,让他们明白错在哪里,以后不再犯,才是。”
陈文翰连连点头,拿着名单退下了。
*
夜深了。
胤礽坐在窗前,望着庭院里洒满的月光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。小狐狸跳上他的膝头,蜷成一团。
【宿主,为你点赞!!】
胤礽微微一怔。“点赞?这是什么词?”
小狐狸眨了眨眼,有些不好意思。【呃……就是……夸你的意思。觉得你做得对,做得好,我……我赞同你。】
胤礽望着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像春风拂过水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他摇摇头,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子。
“不必如此。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那片清冷的月光,声音沉静下来。
“那些百姓砸厂子,固然是错了。
可错也要分个来由——若是吃饱穿暖、日子安稳,谁愿意提着脑袋去闹事?
他们的怕,不是没有道理。我既然看见了,就不能装作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这事,光罚不教,不是长久之计;光教不罚,也立不起规矩。
罚,是让他们记住什么不能做;教,是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要变。
该让他们记住的,得记住;该让他们明白的,也得让他们明白。”
他低下头,望着膝头的小狐狸,目光温和而坚定。
“毕竟,民心如水,朝廷如舟。
水浑了,舟行不稳;
水干了,舟便搁浅;
水翻了,舟便倾覆。
治水之道,不在堵,在疏。
治民之道,也是一样——不能只禁他们闹,得让他们知道,日子有盼头,苦处有人管。如此,民心才安,朝廷才稳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蛙鸣,在这南国的春夜里,听起来格外宁静。
*
罚劳役的头一天,胤礽去了城外的工地。
说是工地,其实是广州城北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。
坍塌的墙垛已经清理干净,砖石堆在一旁,几个穿着囚衣的汉子正弯着腰,和着泥灰,一块一块地将墙砖重新砌上去。
他们干得很慢,动作也有些生疏,显然不是惯做泥瓦活的。
可没有人偷懒,也没有人抱怨。
监工的衙役站在一旁,静静地盯着。
陈文翰亲自在一旁盯着,见胤礽来了,连忙迎上来。
“殿下,就是这几个人。领头那个,叫赵大,是附近赵家庄的。”
胤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黝黑的皮肤,粗壮的胳膊,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。
他正弯着腰砌墙,动作比旁人利落些,可那双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累的,是怕的。
胤礽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。
赵大感觉到有人来,抬起头,看见一个年轻俊秀的公子站在面前,穿着石青色的衣裳,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带刀的侍卫,顿时吓得腿都软了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大……大人饶命!小人再也不敢了!”
胤礽弯下腰,将他扶起来。“起来。我不是来问罪的。”
赵大愣愣地站起来,手足无措地望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胤礽望着他那双粗糙的、还在微微发抖的手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这个人,和他要守护的那些人一样,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只求能吃饱穿暖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他们不懂什么洋人,不懂什么火器,更不懂那些远在天边的事。
他们只知道,那些轰隆隆的机器声,让他们的房子在抖,让他们的孩子在哭,让他们觉都睡不安稳。
所以他们怕了,怕得把那些东西砸了,把那些人打了。
他们做错了。可他们的怕,不是没有道理。
“赵大,”胤礽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赵大哆嗦着点点头。
“你见过那些洋人造的东西吗?”
赵大摇摇头,又点点头,小声道:“见……见过。远远地见过。轰轰响,铁家伙,比人还高。”
“你怕它?”
赵大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胤礽没有追问,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齿轮,托在掌心。“你看这个。”
赵大抬起头,望着那只小小的、黄澄澄的齿轮,不明白这位大人要做什么。
“这东西,就是那些洋人机器里的零件。你看它的齿,一个一个,大小一样,咬合在一起。大轮带小轮,小轮转得飞快,就能带动机器,造出很多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望着赵大,“这东西,不是妖物。是人造的。洋人能造,咱们也能。”
赵大怔怔地望着那只齿轮,又抬头望望胤礽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胤礽把齿轮收起来,温声道:“过几日,我会安排一些人去洋人的工厂里看看。你也去。
亲眼看看那些机器是怎么转的,那些火器是怎么响的。看完了,你就不怕了。”
赵大愣住了。“小……小人也能去?”
“能。”胤礽点点头,“我说了,你们要罚,也要明白为什么罚。更要明白,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。”
赵大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,额头抵在地上,肩膀微微颤抖。“大人……小人错了。小人不该听信谣言,不该带着人去砸东西。
小人……小人愿意受罚,愿意修城墙,愿意去学。只求大人……别赶我们走,别没收我们的地……”
胤礽弯下腰,又将他扶起来。“没人赶你们走,也没人没收你们的地。
你们犯了错,该罚的罚了。罚完了,日子照过。地照种,田照耕。
只是以后,别再听信谣言了。有什么不懂的,去问官府,问陈大人。他会告诉你们的。”
赵大连连点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落在手背上,落在衣襟上,落在那双粗糙的、满是泥土的手上。
胤礽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陈文翰跟在他身后,沉默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殿下,臣在广州做了十几年官,见过无数百姓,也审过无数案子。可臣从没见过,有哪个官员,像殿下这样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声音有些哽咽。
胤礽摇摇头。“陈大人,本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